2010年1月19日 星期二

老兵爺爺的眼淚

阿姐家和我們家隔壁的新房子都快蓋好了。新大樓矗立在舊大樓旁,顯得高檔拉風許多。

剛好我們兩邊都是拆掉一大片老舊低矮雜亂的平房區,改建起現在的大樓。

辛亥路上剛開張的水族館,有兩個可愛的大男生親切的服務著。

使得原本老舊的水族館緊張了起來,也開始清理起陳舊的店面。

一下子,阿姐家旁黑暗暗的街道,要有人氣了起來


我家和馬總統家隔壁的大樓,還把馬路拓寬了,不再是那個有樹蔭的小徑,而是高級住宅的出入口。

但我懷念那個小徑。

那個蜿蜒而上的小徑,有著會散發出淡淡清香的七里香、長滿槡椹的桑樹、開滿櫻花的山櫻花,還有一整排出粗壯的麵包樹。總是會有喵咪在此嬉戲、很多的小貓在此誕生。
大樓興建之初,把小樹砍下,大樹移走。聽說那些被移走的大樹,存活的機率甚機。

我想起了晶華飯店旁的十四、十五號公園。
一九九七年進行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的違建拆遷前,我去採訪了那些老兵。
記得第一次走進康樂里的小巷時,我驚訝經過了林森北路那麼多次,從沒注意到這裡有這麼大塊違建,住了這麼多老兵。
拆遷後,我第一次走過那塊空地,卻有種失落感。
這次的拆遷,經過了長期的抗爭。
政府的都市更新計畫,一直說服著我們,是啊,晶華酒店這五星級飯店,外國客人來來往往,酒店後面卻是這麼大塊違建,有損國門。
但,實際走進去,才知道這裡藏有著太多的故事,我們來不及聽、來不及認識。
確實,都市更新是有其必要,但,我們如何同時也把最珍貴的人文故事保留下來?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把所有積蓄寄回中國老家蓋房子,自己卻住在兩三坪,髒亂不堪的小房子的那個老兵爺爺。
他開心地招待著我走進他小小的王國。
我踩著地上的垃圾走到他的床邊,他翻開老家寄來的照片,一張一張秀給我看。
但對國家忠貞的老兵,卻一次也沒回到老家。
「俺的腿不行了,只能在這裡看照片囉。」
聊到傍晚時,老兵開心的吆喝我們去巷口的飯館吃飯。
他叫了一桌子的菜,最後還大方的掏出一千元硬是要請我們這群年輕人吃飯。
他說:「跟你們聊真開心啊。」
道別時叮嚀我們要把他們的心聲傳達出去。
他們剩沒多少日子了,不想跟老朋友分開搬去什麼大樓住。
他一個人在台灣,一旦離開了這裡,他也活不了了。

但,我一個小小的十五分鐘新聞專題,能幫他傳遞了多遠?
幾乎所有的新聞台畫面,大多是違建髒亂不堪的一面。
贊成立即拆遷改建的聲音,大過一切。

隔沒幾天我再去時,被老兵爺爺轟了出來。
他說,我們騙了他,政府還是要拆,他就快活不了啦。再也不要相信我了。
我在門口,好說歹說,老兵爺爺眼看又要心軟了。
其他在門口的老兵鄰居開始起鬨。
不要相信這些電視台,都是騙人的啦。
你們走啦,我們不會再被你們騙了。

那是我見到老兵爺爺的最後一次。

那年三月,我在電視新聞前,看見康樂里被拆除的畫面,看見無數個老兵爺爺的眼淚。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安德烈.克考夫:「我自由,所以我快樂!」

等待了 26 年,終於抵達台灣!抵達當天巧遇 57 歲生日! 首位烏克蘭國際重量級小說家 安德烈.克考夫訪台! 身為一個病態的樂觀主義者,來台談文學與政治以及如何成為一個小說家 「唯一令我快樂的,就是自由,不受審查。不止是在書寫上,還有我的人生,我可以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