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26日 星期二

小書迷的心願


台北的夏日午後,下了一場大雷雨。
漫長的炎夏,因為這及時雨,沾染了幾分涼意。
我透過鍾愛的海報,望向了窗外的大雨。
看著窗上的海報,雨不再是雨,是春天的巴黎陽光午後。

今年的春天,我慣性似地來到巴黎。
在巴黎,我不需要旅遊書,唯一的指南,就是一張巴黎地鐵圖。
我習慣聽著法文,說著英文。
我搭著地鐵,來到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和咖啡館。
我喝了一杯espresso,漫步到法國最大的文學出版社Gallimard的書店。
櫥窗內貼滿了Gallimard從1911年創社100年來的重要作家照片。
我貼著玻璃,看著米蘭·昆德拉的帥海報和新出版的七星文庫
好想要啊。想要昆德拉那張超帥的黑色海報,更想要那套絕對值得收藏的七星文庫。
七星文庫是Gallimard從1930年開始出版的經典版本。
法國作家只要作品被選入七星文庫,就是無上的榮譽。
在世作家的作品會被選入七星文庫的機率,微乎其微,至今寥寥可數。

法文程度還是零零落落的自己,卻怎麼樣都想要收藏昆德拉作品一套兩冊的七星文庫。


我像是個想買糖的小孩,貼在玻璃櫥窗許久。
然後走進書店,拿起了定價120歐元的七星文庫。
就在要買單的那一刻,突然想起,現在買也沒辦法給不在巴黎的昆德拉簽名,又放了下來,還是下回見面時再買吧。
要離開書店前,猶豫了很久。因為好想要那張海報,貼在辦公桌前面。
像小書迷般鼓起勇氣,跟店員說:「外面櫥窗的那張昆德拉海報,有多的可以給我嗎?」
年紀稍長的法國店員,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說:「沒有。」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失望啊。像是滿滿的熱情,被澆了一盆冷水。

回台後,我對精美的七星文庫和海報念念不忘,寫信給昆德拉太太時簡短提了在巴黎的這件事。她馬上回信說,放心好了,我會幫妳完成這兩件心願。

就這樣,昆德拉全集的七星文庫版,陰錯陽差從巴黎的Gallimard出版社飛到了倫敦的經紀人辦公室,再飛到北京的代理公司,歷經一個月,終於飛到了台灣。
之後,昆德拉的帥海報,也順利地從巴黎直飛我在台北的辦公室。




為了配合今年7月7日到8月31日的博客來書展,我們決定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設計特別版書封。我們找了畫家黃楫的作品,他的作品兼具文學和抽象味,馬上獲得昆德拉夫婦的讚賞。特別版的書封,非常有味道呢。

現在,米蘭·昆德拉的所有作品,我都細心地收藏在家裡的書櫃,包括對我來說獨一無二的七星文庫版本
透過米蘭·昆德拉的海報,我再度望向一片黑的窗外。反射出來的竟是我和昆德拉對望的樣貌。這對小小的書迷來說,是最大的喜樂。

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

大家都叫我哈利波特小姐!


最近有個記者問我,哈利波特就要畢業了,如果可以跟他說一句話,我會跟他說什麼?我連想就沒想,直接回答:「很高興認識你。」

我覺得做出版最幸運的事之一,就是認識了哈利波特。

大學畢業沒多久進了第一家也是至今唯一一家的出版社:皇冠。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七年,羅琳的第一本作品《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在英國出版。隔年,我們在一本英國的書訊雜誌,第一次發現了「哈利波特」。那時,我沒看過什麼奇幻小說,更不知道這是一套七本的系列小說。

因為對「哈利波特」的好奇,我們託朋友從美國寄了一本書到公司,那時的英文主編余小姐,一看欲罷不能,大力推薦。雖然這是本童書,但身為大人的我們都愛看,經過開會討論後,我們決定破例簽下這本童書。

很幸運的是,我先跟《哈利波特》美國版的學者出版社聯繫,他們很快地就把羅琳的英國經紀人克里斯多夫.里特的聯絡方式給了我。那時《哈利波特》系列才在英國出了兩本,也才剛在美國出版第一集,誰都不知道羅琳和哈利波特之後會聞名全球。我給克里斯多夫的第一封信,介紹了皇冠的歷史背景,和我們對這本書的興趣,詢問是否可以授權這本書的全球繁體字中文版權。克里斯多夫立刻回信,歡迎我提案。很快地,我將條件提給了他,但之後便石沈大海。

我左等右等,等不到回覆,又寫了幾次信去詢問。很認真的再度介紹了皇冠給他。之後他終於簡單的回說:「羅琳是我們很重要的作家,你提出的條件太低。」我跟公司爭取提高條件後,再提過去。接下來又沒回音了。我還是不死心,繼續寫信轟炸。他簡單回信:「我相信羅琳一定會成為全球知名的暢銷作家。妳的條件還是太低了。」我又去跟公司爭取,然後跟公司說:「羅琳的經紀人相信她會成為全球知名的暢銷作家,我也這麼相信。如果拿不到版權,我們會很傷心。」老闆被我們的誠意打動,再度提高了條件。但無奈這條件對克里斯多夫而言,還是太低了。後來,我靈機一動跟他說:「這是我們可以提的最高條件了。但既然我們的條件對你來說太低了,那我放棄全球繁體字中文版,能不能只授權我們台灣地區就好了?相信我,皇冠一定是《哈利波特》中文版最適合的出版社。」沒想到,經紀人這次竟然被我說服了,決定授權。就這樣,花了半年的時間,我們終於在一九九九年上半年爭取到《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的台灣版權。

不到半年的時間,《哈利波特》的魔法,開始席捲全球。一九九九年十月,我在法蘭克福書展和已經滿頭白髮的克里斯多夫開會。短短的三十分鐘,克里斯多夫的手機響不停,不斷地有來自世界各國的書探和編輯打電話向他詢問《哈利波特》。他在電話與電話中間的空檔,抽空跟我說上幾句話。他像是個嚴肅的長輩看著我,然後冷冷的跟我說:「光在今天,就有兩三家台灣出版社來找我,要我授權《哈利波特》給他們,有家出版社甚至出了高你們好幾倍的預付條件。但我已經授權給你了,只好拒絕他們。我能怎麼辦呢?妳答應過我要讓《哈利波特》在你們國家成為超級暢銷書。千萬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當然,我們並沒有讓他或羅琳失望。皇冠的《哈利波特》系列,至今銷售超過六百五十萬冊,以人口比例來說,全球居冠。很多其他《哈利波特》出版社還寫信來問我:你們怎麼辦到的?

二000年三月,羅琳在倫敦舉辦了至今獨一無二的國際媒體記者會和全球出版社晚宴。那時台灣還沒出版《哈利波特》,我以羅琳會是未來的超級暢銷作家為由,打動了老闆讓我專程從台北飛到了倫敦參加這個盛會。

那次,我白天坐在英國國家圖書館的會議廳,全身發顫地舉手問羅琳問題。然後記者會結束,我拿著單眼變焦相機,擠在一群西方大個子攝影師中間,幫羅琳拍照。晚上,我換上小洋裝,穿上了高跟鞋,拿著印有霍格華茲校徽的邀請函到Goldsmiths’ Hall參加晚宴。那天我被分配到葛來分芬多學院,隔壁坐著J.K.羅琳!羅琳看著現場個兒和年齡最小的我,問說:「妳是從哪個地方來的啊?」就這樣,來自世界各國的出版人,開始自我介紹,說起自己的國家,要坐多少小時的飛機到倫敦……最後大家全都圍在羅琳身邊,秀出自己出版的《哈利波特》版本和各種贈品。那時我們台灣還沒出版,我只能在旁邊默默看著。記得有個東歐的出版社老闆跟我說:「你們還沒出版啊。放心好了。他絕對會像個魔法一樣,在你們國家也成為暢銷書。」

就這樣,《哈利波特》系列和羅琳,果真如克里斯多夫說的,成了全球超級暢銷書,至今銷售超過四億五千萬冊。

最近羅琳在自己的網站Pottermore.com中宣布十月要正式發行電子書的消息。

啊,哈利波特系列作品從十幾年前,羅琳用傳統的打字機完成了第一本哈利波特,打到手都長繭了,如今這系列要正式進入電子書時代了。

記得二000年十月的法蘭克福書展,可以說是「哈利波特年」。大家談的都是:「有沒有下一本哈利波特》?」跟羅琳一樣大熱門的克里斯多夫看到我,又親又抱的。他說:「現在要訪問我的人實在太多了。妳呢?一定也很多人訪問妳吧?」我笑著對他說:「對啊,今年在書展開會,大家都叫我Miss Harry Potter(哈利波特小姐)呢。」

如今,隨著「哈利波特」第七集的結束,「哈利波特小姐」也要跟「哈利波特」正式告別了。

2011年7月18日 星期一

哀樂中年





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
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 《世說新語》


一趟又一趟的來回往復,滑水而行。
水聲在耳邊細語著。
前一天夜裡和阿解的電話中,聊起了多年前的香港行。
那次我們去了南丫島。
最是記得在趕船時,我拖著無法自如的雙腳跟著姐姐們的腳步,硬是上了船。
V則是記得我用稚嫩的語氣問著F冰淇淋好不好吃。
模糊的旅行記憶,泡在游泳池的水裡。
擁擠的香港人潮/復古的鳥籠/蘭桂坊裡吵雜的酒吧/又斜又長的坡道/可以窺伺人家的後院
南ㄚ島,異國的街道,我忘了自己是在香港。
一下子,我掉入了十多年前的香港。
那天陽光灑在院子裡,貓咪躺在門柱邊沈睡著,風吹動著主臥室的紗帘。


有個獨立樂團的主唱,二十年華,青春洋溢。
她說,人一過了二十歲,時間好像溜滑梯般過得好快。
這句話,好熟好熟。
每幾年,總有朋友這樣跟我說。
時間啊,像溜滑梯一樣,咻,過去了。


今年的春天,歐洲一回來,想寫封信給在巴黎的朋友,說說自己的近況。
但事情一件又一件,我在心裡寫的信,一封又一封。
悲傷和快樂的事,交錯來回。
提筆時,想起了世說新語的「哀樂中年」。
人到了中年,對於悲傷或快樂都容易感到憂傷。和親人或老友分別後,都要感傷多日。
只能用音樂來娛樂心情,以解心中的鬱悶。
青春年少時,只懂得背誦這些文字,卻完全無法理解。
但,竟在多年之後,這麼確切地想起這段文字。


上個月和首爾的幾個朋友見了面。
再提筆寫信時,也過了一個月。
我說,一直想寫信,但卻總擱在心裡。
擱越久,想念就越深。好像在刻意延長心裡的思念一般,無法提筆。


如今,我念念不忘春天的巴黎,思念著朋友家那兩隻陪我度過漫長黑夜的小貓。
惦記著那時我和朋友共同栽種的植物。
春天過了,花開了吧。


我忘了那時的南ㄚ島渡船的樣子。
而我們四個女子,走在香港街頭的影子,卻會一直,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