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我們歡慶生命,擁抱死者之日 We Celebrate Life, Embrace Day of the Dead


十一月底時剛抵達墨西哥,疑惑著路上有很多的骷髏裝飾。
墨西哥人跟我說這是慶祝「死者之日」(Dia de Muertos)。
旅遊書上寫著這是活著的人回憶死者的日子。
飯店附近的公園、市中心的路旁、還有卡羅的藍屋,都有著五顏六色的骷髏裝飾。
墨西哥人說要快樂地過日子,也要大方地擁抱死亡。

死亡,在歲末年終,要歡欣迎接新的一年來臨時,在華人的心中,顯得多麼禁忌的話題。

十二月底時,收到來自世界各國朋友的祝福,大夥兒互通伊眉兒拜年。
其中有個幽默可愛的韓國出版友人JH,在歡樂的信海中,稍來他致愛的母親過世的消息。
我看著大家一封又一封安慰的信,卻不知該寫些什麼。
最後他寫了封信謝謝大家,並要大家記得在節日返家探視父母時,記得擁抱他們,親親他們。
我默默地看著信,還是不發一語。

我在十二月三十日,休了假,和阿哥阿姐開車前往宜蘭。
那天是我們親愛的大舅的告別式。
一抵達葬禮的會場,我看到了阿母,想到了JH的信。
我擁抱著阿母說:「阿母,我最愛妳了。」

前一分鐘,我們還像平常一樣說著話,下一分鐘,我們在大舅的葬禮會場哭泣不已。
我看著每一張熟悉的臉孔和我們共同的悲痛。
眼淚,像無止盡潰堤。

得知大舅的死訊,是在東京出差時。
我看著阿姐傳來的簡訊,安靜地繼續工作,卻在內心擔心無法安慰阿母的哀傷。
而當我身在大舅的告別式時,悲痛不已的竟是自己和大舅以及在前一年春天過世的舅媽的共同回憶。
無預警的,我像個孩子一般,被時光隧道拉回了十八歲以前。
甚至開始自問:最後一次看到大舅和舅媽是什麼時候?
隨著公祭的進行,童年的一幕又一幕,又再度重回。
大表哥和其他家人唸著自己寫的文章,訴說著和大舅過往的對話和回憶。
如果是我,該對著大舅寫什麼?說些什麼呢?

因著和表妹年齡相仿,家又住得近,從小不是我待在表妹家,就是表妹待在我家。
小時候,大人總是說表妹很漂亮,我很聰明。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瞭解,說妳聰明代表妳長得不漂亮。
當我看到《清秀佳人》中的吉柏對著安雪莉說他喜歡聰明的女生勝過漂亮的女生時,在那一刻,我就愛上吉柏這個角色。
印象中的大舅和舅媽,總是喜歡讚美我,永遠是滿滿地笑容叫著我的小名說:「Meiko最棒,最聰明了。」即時我有時會嫉妒表妹的美麗,耍點小心機。大舅和舅媽,永遠相信我是最棒最乖的。長久以來,我不介意自己不是大舅和舅媽眼中的美麗小孩,因為我喜歡他們的笑容和他們對我的愛,甚過一切。

不管別人的記憶如何,我閉上眼,想到大舅和舅媽,只有滿滿的笑容對著我。

同事S在臉書上留言說:「連偶像都會老了,那還有什麼是不會逝去的永恆?」
我在回覆的那一刻,想到了大舅和舅媽,寫著:「記憶中的美好。」

大舅在日本出生,在六歲時被外公強行從日本和歌山帶回台灣。
因為過於思念在日本的生母,在二十七歲時回日本尋母。
我和阿哥阿姐看到這段生平時,都「哇」地一聲,原來那年大舅二十七。
想到那時,台灣出國的人還不多,大舅搭飛機去日本的日子,我和哥哥姊姊都特別請假去桃園機場送機。年紀還很小的我,以為大舅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總覺得,自己生長的時代,是最艱苦。
和我同一輩的人,很多是標準的鑰匙兒童。父母在外打拼賺錢,小小年紀就得自己開門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屋子說著課本裡的標準台詞:「媽,我回來了。」。有一次我傷心地對著阿母說:「我好想我們家也像學校的課本一樣。回家時可以跟媽媽說:『媽,我回來了。』然後媽媽會跟我回說:『妳回來了。』」
我大學聯考那年的入取率不到十,低得可怕。

同事S說他們同年齡的人很苦,進大學時遇到921大地震,所以很多人連校舍都沒有,得被安置在其他學校寄讀。畢業時遇到Sars,那時人心惶惶。當完兵時遇到金融海嘯,很多人工作沒著落。

大舅和阿母出生成長的那個年代呢?日本殖民時代結束,國民政府進入台灣.......

其實,我們每個人,出生成長的時代,都是最辛苦最獨特,也是最美好的。因為,那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年代。

但,此刻的我卻好想,聽聽大舅和阿母那年代的人說說他們的故事,寫下他們的故事。
那個對我來說的遙遠年代,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最神秘最有故事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