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父親走後的日常生活


「我們在一切患難中,祂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上帝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哥林多後書1:4

凌晨,雨聲滴滴答答地打在遮雨棚上,醒來後便輾轉難眠,索性起身。
這麼多年來,已經很少在非除夕時在中和的家裡過夜。
黑漆漆的屋內,只有父親房內的燈亮著。
我順著近日的習慣,走進父親的房間,坐著落淚、發呆或整理起父親的遺物來。


忘了是從何時開始的小學作文課,老師便不要求我寫規定的作文題目,但有次老師忍不住問我說: 「為何妳常常寫母親,卻從不寫父親的事呢? 


關於父親,有太多複雜的情緒。下筆,總是萬般難。


記憶中的父親,是非常傳統,篤信道教的台灣大男人,極度的權威,極度的暴躁,極度的暴力,極度的迷信。面對這樣的父親,我從小四便開始立志成為基督徒。高一時第一次主動走進教會,二十歲因為決心受洗成為基督徒,被父親當眾打了一巴掌,大罵我這個不孝女。不久後我搬離家在外租屋,與父親的關係更為淡薄。


這幾年,父親年紀也大了,常常因為一些慢性病進出醫院。我們父女最常單獨相處的地點便是醫院。但在父親和家人眼中的我,是永遠長不大的老么。即使是兄妹三人排班照顧住院的老爸,我總是最輕鬆的那個。不管是林口長庚、亞東醫院或是台北長庚,我每次一到,坐在旁邊沒多久,爸爸總是怕我覺得無聊,要我別老待在病房,要我在醫院隨意晃晃。有一回我和阿姐一起去亞東醫院陪他,玩起了手機互拍,他突然說:「我也要拍。」那組照片最後成了我們唯一主動幫爸拍的照片。後來還有一回他住在台北長庚,因為公司就在附近,午休時我從公司散步到長庚,順道買了父女倆的午餐。爸看到我有點驚訝,但又怕我耽誤上班時間,一直要我早點離開,我說:「我公司就在附近耶。走路5分鐘。」爸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就沒再說什麼。閒聊間他跟我說,等醫生午診過後,他要去坐公車繞台北,因為在醫院悶得慌。他每天都會這樣在午診過後,隨便挑一班公車坐,四處晃,然後趕在晚診前回病房,因為65歲以上的老人家坐公車免費。每次在醫院,他總是對醫生護士非常有禮貌,即使疼痛也要我盡量不要麻煩他們。因為這樣的微妙相處,我認識了另一個記憶中的父親。


幾年前,他突然問我要不要到他朋友開的工廠當英文秘書,因為他記得我念英文系,所以跟他朋友大力推薦了一下。我楞了楞,直接回他說:沒興趣。他還輕打了一下我的頭,說我傻。


這樣的父親,在我大學畢業後,從未過問過我住哪?在哪工作?有沒有男朋友?為什麼沒有結婚?


父親自從有了孫子,原本嚴肅的臉,漸漸緩和起來,總是開心地呼喚孫子的名字,跟他們親親擁抱。


2月14日情人節那夜,阿姐通知我父親昏迷送醫的消息,雖然後來阿哥說住到加護病房後,人已清醒,不必擔心。那夜,我徹夜難眠。隔日一早,上班的路上,阿哥說醫院打來說情況危及,要我們立即趕去。當下,我便哭了。


這幾年,我不知道做過多少回父親驟逝的夢,每次醒來總是淚流滿面,卻又慶幸,一切只是夢。如今,夢不再是夢。父親在2月15日下午三點半,被醫生宣告死亡。


不管他曾經是怎樣的父親,父親終究是父親。親情,是這樣的複雜,難以割捨。


父親驟逝,我們檢查他的手機和電話簿,我發現裡面沒有我的聯絡方式。我苦笑著跟阿哥和阿姐說:父親心裡沒有我。從殯儀館回到家中整理遺物時,阿姐才整理一下便大哭了起來,其他人也躲在各自的空間傷心著,我們對於父親的情感太過複雜,個人有個人的傷痛和遺憾,一時之間,無法互相安慰。


和父親相處時間最短,關係最淡薄的我,獨自在他的房間整理遺物。我時而落淚,時而專注。我想知道父親短暫的74年生涯,到底做了些什麼?留下了些什麼?人死後留下的東西,不再是秘密,赤裸裸的。但沒說出口,沒能寫下的,就永遠被塵封、深埋。






今年除夕時,我終於把多年前便想給他的一支手錶送給他。教他怎麼去鐘錶行調整錶帶和換電池。阿哥和阿姐還在旁邊起鬨說那是世界名錶。他像小孩般開心地把他戴了二十年的老錶秀給我看。


我看著那支號稱世界名錶的ELLE,阿爸已乖乖照著做,調整好錶帶,裝上電池。如今和那支二十年的老錶齊聲滴滴答答,而主人已經不在。


除夕那天阿爸的笑容和話語,成了我對他最後的記憶。


平常最愛哭的我,靜靜地整理著父親房間的遺物。我怕太過情緒化,會加重家人的悲痛。我不想在臉書留言,我甚至偏執地厭惡起所有在阿哥臉書簡單留言「節哀」的他的朋友們。


每每在中和家中節制哀傷的我,一回到景美的住處,總是放聲大哭。


為何這可笑的儒家思想的禮記》要我們「節哀順變」,要我們節制哀傷,順應變化。為什麼我們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父親走後的日子,除了取消了金門的半馬行程,除了和禮儀社商量告別式的日子,我照樣上著班,照樣去游泳,照樣去跑步。


我幾乎沒和好友聯繫,幾乎不太提到父親過世後的心情,即使提到也是輕描淡寫。
我跳進泳池,來來回回游著,帶著鹹味的淚水和帶有氯氣的池水混雜著。
我在夜裡繞著公園跑著,一圈又一圈,我擦拭著狂飆的淚水和汗水。


日文老師知道父親過世的消息後,輕拍我的肩膀說:「御愁傷様でございます。」
這就如同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我們說:「請節哀順變」,就如同西方說:「I am sorry to hear about your father. 」

「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馬太福音5:4

慢慢地,我了解了安慰人的人的心。


連自己父親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的人,如何去要求父親對我的愛?
我該放下高傲的自我,先學會愛人。
我該放下既有的成見,先學會體諒他人。
每天每夜,我在心裡對著已不在的父親說:「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
謝謝你給予我這般美好的生命。對不起來不及對你更好,對不起沒能跟你說我愛你。爸,我真的很愛你,因為你是我唯一,也是獨一無二的阿爸。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當櫻花盛開 Cherry Blossoms -- Hanami


多年前看過一部德國片「當櫻花盛開」(Cherry Blossoms -- Hanami)。
一個無法接受老婆離開人世的德國人,為了一圓愛妻未完成的夢想,隻身前往日本。那是部讓人心痛,卻又久久難忘的電影。

前幾天台北書展,每天陰雨綿綿,晚飯時有個韓國人問我說:「聽說你們的太陽被偷走了?」
我點點頭,很想知道是哪個出版社的朋友跟我有如此一樣的心情。
本來就常常下雨的台北,現在變成「一直下雨的台北。」
可愛的太陽啊,因為全球氣候異常,老是脾氣古怪地躲了起來。
老台北人的我,最近也常跟朋友說:是誰偷走了我們的太陽?

這週末意外的陽光露臉,連帶霧氣也散去。
星期六時和幾個外國朋友上指南宮和貓空遊玩,藍藍的天,白白的雲,視野遼闊,讓人心情大好。

週六夜,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老憂回到小小憂那年,剛到我們家時,黑黑小小巴掌大的模樣。他全身黑黑濕濕的,身上沾著血,似乎是四倍大的小黑路給玩咬傷的。我用手掌捧起他,撫摸著他,怕他死去。一開始他動也不動,後來他竟然開口說起話來。小小憂用老人家的口吻跟我說著話。「很高興跟你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謝謝你們的照顧......」

夢裡驚醒,眼淚未乾,聽到房門外老憂啪搭啪搭的腳步聲,糾結的心立馬給平復了,一切只是場無聊的夢。

週日的陽光清清爽爽,趁著陽光尚未逃走時,我歡歡喜喜牽著老憂到附近散步。

十四歲半,患有嚴重心臟病的老憂,因為去年總是陰雨寒冷的天氣,鮮少有機會出來散步。
每天總是穿上一兩件衣服,窩在狗窩睡覺。有時天氣太冷時,總在半夜聽到他咳咳咳的聲音。
我在夜裡起身安撫著他,回房後常是輾轉難眠。

最近患有嚴重失眠的我,回診時醫生跟我說:「如果因為寵物的關係無法睡到自然醒,只好把寵物送走,治好自己的問題先。」
我心裡回答:「親愛的醫生啊,如果我的貓狗離開我,那我根本就不用睡了。親愛的醫生啊,你知道我的老憂、小鬆和小路,對於我的重要性,勝過於我那可笑的睡到自然醒嗎?」

微風襲來,吹動我和老憂的頭髮。鄰居種的八重櫻也已經滿開了。記得去年的此時,我也牽著老憂在社區散步,還很猛地爬上他最愛的仙跡岩。今年他沒辦法爬山了,但只要一出門,便會死命的往前衝,一小段一小段,每步每步留下他的痕跡。

拍完他跟八重櫻的合照,我跟老憂說啊:「明年,當櫻花盛開時,我們也一起來散步看櫻花吧。」

說到此,我可笑的眼淚簌簌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