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日 星期三

遇見自己的幽靈 -- 專訪島田莊司


他坐在金車藝文中心的頒獎台下,看著前方的文字:「第三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突然恍惚了起來。「上面怎麼會寫著我的名字『島田莊司』呢?怎麼會是用我的名字取的小說獎?這不是人死後才會用名字取的獎項嗎?」這讓他想起二零零四年時在故鄉日本廣島縣福山市舉辦的「島田莊司展」。在「福山文學館」的展覽中,連他小時候和弟弟一起玩的棒球手套、小學的勞作木盒作品、圖畫、作文簿都被拿出來展,那時他也有同樣的想法:「這不是人死後才會辦的展覽嗎?」他害羞的偷偷摸摸地擠身在人群中,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死去的人,有如幽靈般來到這樣的場合,看著自己的展覽。

[創作的開始]

「是什麼時候開始創作的啊?應該是六年級的時候的事吧。」

那時島田莊司在東京的東根小學念書。級任老師規定同學在午餐時間,要把桌子湊在一起,大家圍著桌子說話聊天吃飯。大部分的同學在這樣的時候,總是說些明星八卦。他對那些八卦一點興趣都沒,靈機一動開始編故事和同桌的同學分享。因為他那時很喜歡看江戶川亂步的明智小五郎《少年偵探團系列》,所以開始編起少年偵探團的故事。因為故事深受女同學喜歡,加上每天得說不同的故事,就開始會在前一天寫下故事大綱,然後邊說邊想,後來覺得實在太麻煩了,乾脆先把故事寫下,中飯時就照著念。現在想想,大家那時會那樣專注聽著他編寫的故事,真的很不可思議。也許那是個沒有電腦網路,沒有太多娛樂的時代,才會這樣吧。

「等一下,現在認真想想,真正開始喜歡說故事,應該是更早的時候。」

小學四年級時,家裡搬遷到東京,小他五歲,當時才念幼稚園的弟弟量司,常要島田莊司說故事給他聽。那時他們常會窩在棉被底下聊天,島田老師就會說著恐怖的故事給弟弟聽。每次弟弟聽著聽著嚇哭了,他就會覺得很有意思,越講越起勁。前幾年母親來東京時,他開車載著母親在東京逛,經過那住了四年房子的舊址,母親說在他們搬進去之前,那房子是租給一個女演員。她當時和母親和妹妹一起住。後來那女演員的妹妹上吊自殺了,就在島田老師和弟弟住的那個房間。島田聽到時嚇了一跳,一開始還在心裡責怪母親怎麼不早點跟他說,但,如果母親當時就說了這故事,他和弟弟大概會嚇得不敢住在那裡吧。住在那裡的日子,他窩在那個房間看了大量的漫畫、小說、寫故事、畫畫、雕刻等等,很多事情都是在那個房間完成的。現在想想,好像在那樣的房間裡生活過的自己,非得成為作家不可。

[捲入母親和阿姨的兩個女人的戰爭]

島田莊司的母親是個非常不會做家事的人。做的飯很難吃不打緊,家裡的髒衣服也常是堆到像金字塔一樣高、梳妝台前總是散落頭髮、滿屋子灰塵,就連冰箱的牛奶也會放到酸掉。因為父親是入贅的,所以家裡也沒人敢吭聲。而母親的姐姐是個完全相反的人。母親的姐姐,也就是島田老師的阿姨,離婚後小孩留給前夫,隻身回到家鄉居住。阿姨除了料理和家事都很棒以外,還非常喜歡閱讀,收藏了很多『江戶川亂步』的書籍。高中時期的島田莊司,在學校是橄欖球隊,下課後肚子餓就跑到阿姨家吃美味的料理,和阿姨聊推理小說。後來他去東京的武藏野美術大學念書,身為長子的他畢業後本來考慮回鄉接管家中的電器公司。但母親深怕他回來後又被阿姨給搶走,索性要他留在東京就業。就這樣,島田如願地繼續待在東京過著不受母親管束的生活。

[真正成為小說家之前]

在成為小說家以前,二十幾歲的他做了很多不同的工作,像是在運動雜誌寫專欄、幫出版社畫封面、做設計、還寫詩、作詞作曲,甚至還出了一張『Lonely ManLP(就連專輯的封面也是他自己畫的。)那時好像很多事都可以做得很好,但又不是真的特別喜歡。島田想起小學六年級時專注於寫少年偵探團的故事給同學聽的自己,加上那時又很喜歡松本清張的作品,他想自己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小說家吧。但他又覺得二十六七歲的自己社會歷練還不夠,無法寫出什麼深刻的作品,所以決定還是先在社會工作個幾年,一到三十歲生日那天,他推掉所有的雜事,開始專心寫小說。

一九八零年,三十二歲的島田莊司完成了第一本小說《占星術殺人魔法》,正式開始了小說家的生涯。

[我正值自己創作的中期]

今年的十月十二日,即將邁入六十五歲的島田莊司,會怎麼來劃分自己的創作階段?他不假思索的說:「現在是我創作的中期,接下來將邁入後期,但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對他來說,所謂的前期就是剛開始寫作時,那時專注於詭計本格的推理小說創作,而中期就是目前的階段,他開始嘗試用新的元素來創作。二零零四年開始,在日本的福山、東京甚至台灣都舉辦了「島田莊司展」,之後更舉辦了「島田莊司選 福山推理文學新人賞」、「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和「本格推理老兵新人賞」。對有些作家來說,這應該就是人生的高峰時期吧,之後馬上就要進入後期了。但島田老師卻完全不這麼認為。在這些別人以為的光榮之後,他一本本的傑作陸續出版,今年十月即將在講談社推出御手洗潔系列睽違六年的長篇作品《星籠之海》。雖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進入創作的後期,但他想那時應該就是進入國際化的時代了,也就是往台灣、中國、東南亞其他國家繼續發展。

[他像是個招財貓,喜歡把事情搞大]

「我是個不喜歡把自己侷限在一個小格局裡的人,我喜歡把事情做大。」

他笑說自己不喜歡去銀座喝酒,現在也沒去了。但在日本泡沫經濟的時期,編輯總是喜歡帶作家去銀座,他那時也被編輯帶去了幾次。每次一去,銀座的媽媽桑就會跟他說:「你真的是招財貓耶。每次生意清淡時,只要你一來,之後生意就變好了。」島田想起這件事,他還真的覺得自己很像招財貓。不管是做什麼事,總是會吸引一堆人,把場子或事情變得很有人氣。他常是那個發起一個運動的人,然後自然而然地就把大家召集起來。對,他一向不會把事情做小,而是個會把事情做大的人。就好像當年他在本格推理小說式微的時候,堅持創作「本格推理」,結果反而掀起了「本格推理」的創作熱潮,影響了之後的「新本格推理」。台灣讀者所熟悉的綾辻行人的《殺人館系列》或是動漫《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都是受到島田莊司作品的影響。以他來台灣的幾次活動為例,他應該是唯一一個,會有不同出版社的編輯和日本書迷一起來台宣傳的作家。最高記錄甚至有高達十位日本各大出版社編輯和十幾位日本書迷隨行來台。

[他與台灣的深厚緣份]

二零零七年第一次來台灣前,母親說:「你外公以前(日劇時代)是在台灣當警察的,所以你跟台灣一定會很有緣的。」

「後來皇冠出版社提議用我的名字辦小說獎時,我一下子就答應了。我的想法是這件事只要不要太麻煩就好了。一定會有更多有趣好玩的事情發生。」

就這樣,島田莊司在二零零九年第二次來到台灣,那年皇冠舉辦了「島田莊司展」和「第一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島田莊司展」在台北展出之後,又搬到台南文學館和交通大學展出。而每兩年舉辦一次的「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更擴大到與日本、義大利、中國、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共同合作,今年邁入第三屆。

[感謝不稱職的母親給了他健康的身體]

「雖然我母親不是個稱職的母親,但我感謝她給了我這麼健康的身體。」

他笑著說很多人對作家的印象常都是身體很不好,甚至會寫作寫到吐血這樣孱弱。而他剛好相反,從小身體就很強壯。就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做這麼多的事。在島田莊司的求學階段,母親一心期待他可以去念東大,不喜歡他迷披頭四、玩音樂、看小說、畫畫之類的。但因為叛逆的個性,母親越反對的事,他就越要去做。母親要他專注在課業上,他就偏不念書,去跑馬拉松、打橄欖球,那時的他只想做唯有那個年紀的自己,才會有的體力,也才能做得到的事。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反叛性格,養成他把壓力轉為助力的個性。就如同當初他開始創作以御手洗潔為主角的《占星術殺人魔法》時,受到很多的排擠和批評。那時很多人建議他放棄《御手洗潔》的本格推理路線,專心寫他三十六歲時創作的新作品,每本至少賣十萬冊以上的《吉敷竹史》警察小說系列,但他還是堅持要繼續寫「本格推理」,沒想到這樣的堅持一回神,已經過了三十年。

採訪後記

這次趁著島田莊司來台頒發「第三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的機會,硬是從老師緊湊的行程表中擠壓出一小時的採訪時間。我們從老師的童年開始聊起,到他成為小說家時被編輯輪流綁架到飯店寫稿的憂鬱時期,聊到母親與阿姨的戰爭。一小時過後,因為老師要趕著下一個行程,不得不中斷採訪。老師覺得很可惜的說:「我正在興頭上,還想繼續聊耶。」島田莊司有「推理小說之神」的大師風範,同時又兼具不拘小節的親民作風。這就是為什麼他來台灣四次,每次的演講不管是在信義誠品、台大講堂或是金車藝文中心,都是場場滿席。儘管是這麼多年後,我依舊記得島田莊司在二零零七年第一次來台時,常問讀者的一句話:「有誰想成為小說家?」就是這句話,讓雖是日本人的他,成了華文推理小說創作的重要推手。

文章刊載於明報周刊, 178 期 2013/9/26-2013/10/09
http://www.mingweekly.com/article/view/1070





我的金魚式人生


run1001.JPG  

「據說金魚的大腦只記得三秒鐘前的事。在小小的金魚缸裡,有兩隻金魚擦身而過。三秒鐘後再擦身而過,對兩隻金魚來說都是新鮮的第一次接觸。」-- 萬城目學《萬步計》

上星期的週末,我和幾個一起跑步的朋友到了綠島跑馬拉松。
為什麼想去綠島跑步?原因有二。一個是我一心想在九月再參加一次全馬,慶祝自己完成第一年的馬拉松生活。二是我是真的很想去綠島看看。
所以一看到「綠島火燒島馬拉松」的報名訊息,就趕緊先報名看看。本來還猶豫要報半馬還是全馬,結果半馬已滿,就硬著頭皮依照計畫報全馬。

一年多前,幾個平常有在跑馬拉松的日本出版社朋友問我們說:「要不要去法國跑紅酒馬拉松?」
純粹因為喜歡喝紅酒,感覺會很好玩,去年4月1日在寫下辭呈的同一天,我上網報名了2012年9月8日在梅鐸舉辦的紅酒馬拉松。
42.195公里的全馬,對於之前只在2011年12月跑過一次台北富邦9公里路跑的人來說,感覺是無比的遙遠。
有個出版的前輩說:「出版好比是一場永無止盡的馬拉松,既然妳已經在起跑點了,就盡力跑下去吧。」
就是抱著這樣無畏的傻氣,去年的九月和一群日本和台灣的朋友,參加了梅鐸馬拉松。
像是一場嘉年華會,有如置身在中古世紀的葡萄酒莊,頂著32度的高溫,一路跑跑停停吃吃喝喝。
因為第一次參加馬拉松,不知道中間會有關門時間的限制。一發覺時,趕緊在25公里處的關門站被攔下前,開始奮力往前跑。
跑著跑著,就不見半個隊友的蹤跡,成了自己一人和來自各國的跑者一起互相默默加油,繼續往前跑。
糊里糊塗,在關門前抵達終點,領到了獎牌和紀念紅酒。
就這樣,展開了意外的馬拉松生涯,之後陸續參加了台北富邦、台南古都和新北市的光橋夜跑,三個半馬。

台北到綠島。感覺比出國還遙遠。先從台北搭四五個小時的火車到台東,然後到富岡漁港搭四十分鐘的「海盜船」到綠島。
對,那40分鐘的船程,因為剛好遇到大風浪,就像海盜船一樣刺激,全船驚叫聲連連,然後是可怕的暈船嘔吐聲。
好不容易到了綠島的可愛民宿,老闆牛哥要我們趕緊放下行李,拿好機車鑰匙,先去加油,然後我們要跟著大家去環島。
N年沒騎機車的人,更何況只騎過50cc的小綿羊,現在要騎個125,還要載個朋友,然後騎山路?牛哥說別怕,載我去碼頭複習騎車要訣。牛哥說沒問題啦,所以......???
好啦,才騎到第一個轉彎處,我就跟丟,上坡處還要朋友下車,她在後面跑著跟著,然後跟我說:「我好像現在就要開始練跑了?」
幸運的是我們很快地就遇到兩個心地善良的跑友幫忙,讓我不再需要擔心騎車的問題......
接下來大家擔心的事只有:這山路要怎麼跑啊?
我根本不想擔心,也懶得去看跑步路線。因為我已經來了,另外,如果真跑不完,至少我已經盡力了。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
綠島馬拉松的特色是,因為島很小,全島跑一圈也才19公里,跑全馬的話,同樣的路線得跑兩圈再多一些才能達到全馬的42.195公里。
老實說,跑完第一圈時,快要接近折返點的時候,我不只一次跟自己說:「別逞強了,之後還要爬山路,氣溫還會更高,陽光還會更烈,根本不可能完跑,現在趕緊放棄折返吧。」
但,身體就是不折返,竟然傻傻地繼續跟著其他全馬選手繼續往前,天啊,我是傻子嗎?
跑著跑著,竟然又繼續往山路跑了。這下沒回頭路了,也罷。就好好欣賞綠島的風景吧,下次再來不知何年何月了。
當下決定放棄聽Big Bang的音樂跑步的習慣,專心聽著海浪聲,聽著其他跑者的呼吸聲,聽著自己腳踩在大地上的步伐聲。
這時我想起了三浦紫苑的《強風吹拂》。書裡十個主角,在挑戰最古老最難的「箱根驛傳」時,每個人似乎都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而我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想到自己做出版的執著與傻勁,想到做出版這一路走來像是場沒有止盡的馬拉松般,有平路有上坡也有下坡。
有時候會恍神懷疑從小逃避體育課,從不運動的自己,怎麼會在這裡?這踩著穩定步伐的人是我嗎?如果真的是我,又怎麼會在這裡?
然後我不只一次告訴自己,以後不要再傻傻地跑全馬了。明明運動細胞這麼差,跑步速度這麼慢,還要逞強跑全馬,別傻了,趕緊放棄吧。
就這樣,我一下子自我建設,一下子自我擊碎,一下子又陷入目前正在看的小說內容中,思索該不該下單買版權?然後一下子又陷入出版人對市場的憂鬱中。
這漫長的六個小時,像是考驗身心一樣,沒有一刻是無聊或無趣的。
這六個小時,像是與自己內心的對話般,流動著,敲擊著,刺激著。
安靜又震撼。

幸運的,我又在大會規定的關門時間前抵達終點,拿到獎牌和成績。
一跑完趕緊回到民宿梳洗,然後我們又一群人坐著船從綠島回到了台東,搭火車回到了台北。

才剛下定決心不再跑全馬的人,又成了金魚,在全國賽事的網站,搜尋下次可以參加的馬拉松活動。